香港作為東西方文化交匯的國際都會，其社會肌理中交織著深厚的傳統習俗與蓬勃的全球貿易。其中，使用野生動物製品入藥以追求健康，以及收藏與貿易觀賞性動物以滿足審美與興趣，均是歷史悠久的文化與經濟活動。然而，當這些承載著歷史記憶的實踐，與當代動物保護理念及生態科學認知正面相遇時，產生了深刻的倫理張力與現實衝突。香港防止虐待動物基金會研究部認為，一個進步且富有智慧的社會，必須具備審視與更新自身文化實踐的勇氣與能力。本文旨在剖析傳統文化消費對本地及全球動物保護的複雜影響，並探索在尊重文化根源的同時，邁向更符合生態永續與動物福利的可持續之路。
傳統藥用消費：龐大需求下的保育挑戰與動物苦難
以野生動物入藥的傳統，根植於華人社會的歷史與文化認知之中，其在香港的實踐規模不容忽視。早在一九九六年的一項調查便顯示，估計約有百分之六點八的香港成年人口定期使用含有野生動物成分的傳統中藥。儘管香港早已透過《保護瀕危動植物物種條例》（第 586 章）履行《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的責任，規管瀕危物種的國際貿易，但現實中仍面臨多重挑戰。公眾對法規認識不足、執法資源與走私活動之間的持續博弈，以及部分消費者對「野生」來源藥材抱持「更天然、更有效」的迷思，均為非法貿易提供了潛在的市場空間。
這種需求所帶來的影響是雙重而殘酷的。首先，它直接威脅如穿山甲、老虎、犀牛等多種瀕危物種的野外生存，驅動著跨國非法獵捕與走私鏈條。其次，其背後供應鏈所涉及的獵捕、運輸與圈養過程，往往伴隨著嚴重的動物福利問 題。例如，為獲取熊膽而進行的活熊取膽汁，或為取得新鮮鱗片而殘忍殺害穿山甲，這些過程中的動物承受著巨大的生理痛苦與心理恐懼。更值得深思的是，對於許多物種而言，可持續且符合動物福利標準的人工養殖技術在當時仍不成熟、成本高昂或存在爭議，這使得單純依賴取締野生來源面臨技術與經濟上的現實困難，也凸顯了問題的複雜性。
觀賞性動物貿易：隱藏在賞玩背後的生態與福利危機
除了藥用消費，香港作為自由港與貿易中心，也是全球觀賞性動物（如珍奇鳥類、爬蟲類、魚類等）貿易的重要樞紐。這項貿易在滿足部分人群飼養愛好的同時，也隱藏著嚴重的生態與動物福利風險。許多被交易的動物來自野外非法捕獵，這種掠奪性捕獲不僅危及野外種群穩定，在捕獲與長途運輸過程中，動物常因擁擠、不當處理、缺乏食物飲水而大量死亡，死亡率驚人。即使對於人工繁殖的個體，為了適應運輸與展示而長期飼養在狹小、單調的環境中，也嚴重剝奪了其表達自然行為的自由，造成長期的身心緊迫。
此外，不負責任的飼主棄養或動物逃逸，可能導致外來物種在本地建立族群，成為入侵物種，排擠本地原生物種，破壞生態平衡。這種貿易將活體生命徹底商品化，其光鮮市場背後的殘酷現實，與社會日益增長的動物福利意識格格不入。
超越二元對立：探索文化傳承的創新轉化
面對這些挑戰，簡單的譴責或呼籲全面禁止，往往效果不彰，甚至可能激發文化對立情緒。關鍵在於超越「傳統對抗現代」或「文化對抗保護」的二元思 維，轉而尋求建設性的對話與創造性的轉化。核心原則是：尊重習俗的文化內核與精神價值（如追求健康、親近自然），同時引導其具體實踐形式向更人道、更可持續的方向演化。
對於傳統醫藥，應推動「藥效」與「特定瀕危動物來源」的脫鉤。這需要透過嚴謹的科研與業界合作，積極驗證、推廣並教育公眾使用經過驗證的草藥替代品、人工合成有效成分。例如，早有中醫藥學者指出，憑藉先進的研究和技 術，使用可持續草藥替代品的可能性已大大提升。這並非否定傳統智慧，而是以創新方式傳承其精髓，並回應當代的生態倫理要求。對於觀賞性動物貿易，則應大力推動「以人工繁殖個體取代野外捕獲」、「以領養代替購買」的觀念，並加強對飼主責任的教育，確保動物福利在飼養環節得到落實。
政策優化建議：導向負責任與可持續的未來
為系統性地引導改變，香港防止虐待動物基金會研究部提出以下四點政策建議：
第一，加強針對性執法與消費者教育。漁農自然護理署與海關應加強協作，針對中藥材集散地、寵物市場及相關物流鏈，增加情報主導的抽查與執法行動，重點打擊非法瀕危物種貿易。同時，必須開展具文化敏感度的公眾教育，與中 醫藥專家、業界代表合作，向公眾清晰傳達非法貿易對物種存續的影響，並提供已獲認可的替代方案資訊，促使公眾作出知情與負責任的選擇。
第二，積極支持替代品的研究與認證。政府應鼓勵並資助本地大專院校及研究機構，開展關於中藥用瀕危物種替代品的藥效學與臨床研究。同時，可探討建 立一套「可持續及符合動物福利中藥材」的認證或標籤制度，為業界和消費者提供明確指引，從市場端獎勵負責任的生產與消費行為。
第三，完善觀賞動物貿易的福利規管。檢討並提升觀賞動物在進口、運輸、商
業展示及銷售環節的法定福利標準。應考慮引入專門的許可證制度，對經營者施加「謹慎責任」，要求其確保動物福利，並對貿易物種實施更嚴格的溯源要求，優先允許來自可信賴人工繁殖場的個體。
第四，推動跨領域對話與合作。政府應牽頭建立常設平台，匯集中醫藥界、動物福利團體、保育組織、學術界及相關貿易商，共同商討兼顧文化傳承、物種 保護與動物福利的可行路徑。透過持續對話，制定行業守則，並尋找各方都能接受的逐步改善方案。
結語：以智慧與慈悲開創新傳統
傳統並非一成不變的化石，其形式總隨著時代的知識、技術與價值觀而不斷演進。在全球化時代，我們的文化責任已超越地域邊界，包含了對全球生態與所有生命的關懷。香港擁有獨特的條件，成為東方傳統與現代動物倫理對話、融合的典範。這需要政府展現政策遠見、業界擁抱創新轉型、學界提供科學支 持，以及每一位市民作出具道德意識的消費抉擇。讓我們以智慧尊重過去，以慈悲關顧眾生，共同開創一種既能傳承文化精髓，又能體現時代倫理的新實踐，讓香港真正成為一個文明與仁愛並蓄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