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洲的榕樹頭下,一隻耳朵帶有剪角標記的唐狗安靜地躺著,享受著社區居民的友善對待;同一時間,元朗大棠某村落的居民卻正因幾隻流浪狗的夜吠,準備向有關部門作出投訴。
這兩個場景,展現了香港漁農自然護理署於 2015 年 1 月在長洲及元朗大棠啟動的「流浪狗『捕捉、絕育、放回』試驗計劃」,在推行約一年後可能面臨的複雜現實。這項為期三年的先導計劃,旨在以科學和人道的方式評估 TNR 模式對控制特定區域流浪狗數量及減少社區投訴的成效。來到 2016 年,計劃步入中期,不僅是檢視初期數據的時刻,更是反思其成敗關鍵——社區溝通與參與——的黃金窗口。
- 先導計劃的中期背景與初步觀察
這項試驗計劃的推出,是香港流浪動物管理政策的一個重要嘗試。其背景是社會各界長期以來對傳統「捕捉-人道處理」模式的反思,以及對更人道管理方法的呼籲。
計劃由漁護署協助兩個動物福利機構在選定的試驗地點推行,目標非常明確:科學評估 TNR 能否有效減少流浪狗數目及其引發的相關投訴。
根據早期資訊,計劃的成效衡量標準不僅是流浪狗數量的變化,還包括居民投訴情況以及其他要素(如狗隻健康狀況)。值得注意的是,為了使試驗得以進行,計劃統籌者及在試驗地點工作的照顧者,獲得了《狂犬病條例》及《貓狗條例》相關條文的豁免,這本身就凸顯了現行法例與此類新管理方法之間的潛在矛盾。
截至 2016 年中期的初步觀察顯示,計劃的實踐充滿挑戰。TNR 的成功與否,關鍵在於能否在特定區域內持續為高比例的犬隻絕育,以中斷繁殖週期。然而,在非封閉的社區環境中,如何有效管理犬隻流動、確保絕育覆蓋率,並協調不同持份者的期望,成為計劃能否達到中期目標的關鍵。
- 核心挑戰:法律框架、社區共識與科學評估
先導計劃在中期階段暴露出的挑戰是多維度的,主要集中在法律相容性、社區溝通和評估方法上。
首先,最大的制度性障礙在於法律框架的兼容性。TNR 計劃要求將已絕育、接種疫苗的犬隻放回社區生活,這與《狂犬病條例》及《貓狗條例》中旨在嚴格管制犬隻、防止疾病傳播及滋擾的部分條文精神存在直接衝突。這種根本性的矛盾,不僅在計劃初期需要通過特別豁免來解決,更預示著未來若要廣泛推行 TNR,必然需要對現行法例進行檢討與修訂。
其次,社區共識的建立是計劃成敗的社會基礎。TNR 並非一個單純的技術操作,它深刻影響社區環境。計劃的成功極度依賴於社區居民、商戶、地區領袖及前線餵飼者(義工護理員)的理解、接納與積極參與。漁護署在試驗點曾召開公眾諮詢會並進行教育遊說,但如何將這種初期溝通轉化為持續、深入的社區協作,避免因誤解或滋擾投訴而導致計劃受挫,是中期面臨的主要課題。居民對流浪狗的容忍度、對「犬隻在社區存在」的認知,直接影響投訴數量,而投訴數量正是評估計劃成效的關鍵指標之一。
最後,科學評估體系的建立與執行本身也是一項挑戰。如何準確監測開放環境中流浪狗族群的數量變化、絕育比例,並客觀分析投訴數據與 TNR 措施的關聯性,需要專業、持續的監察與研究。中期的評估不僅要看數字,更要理解數字背後的社區動態。
- 中期政策優化建議
基於對先導計劃中期挑戰的分析,我們認為,要確保試驗計劃後半程的順利推進,併為未來的政策決策提供堅實依據,必須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優化:
第一,建立制度化、透明化的社區溝通與協作平台。建議在試驗社區成立由漁護署、動物福利機構、區議員、居民代表及社區動物義工組成的「TNR 計劃聯絡小組」。這個小組應定期召開會議,不僅通報計劃進展、絕育數據,更要成為聆聽社區聲音、化解潛在糾紛、共同商討解決方案(如針對特定滋擾個體的管理)的常設機制。溝通不能止於計劃啟動前的諮詢,而應貫穿始終。
第二,將「社區動物護理員」網絡正規化並提供支援。認可並支持社區中那些熟悉犬隻、負責日常餵飼與觀察的義工護理員。他們是辨別犬隻狀況、協助捕捉和放歸後監護的關鍵力量。應為他們提供基本的動物護理知識、與社區溝通技巧的培訓,並建立清晰、順暢的與動物福利機構協作的問題上報和處理流程。
第三,積極啟動法律政策的前瞻性研究。政府應正視並公開探討 TNR 模式與現行條例之間的矛盾。計劃中期就應開始著手研究,在保障公共衛生和安全的前提下,未來可通過何種法律修訂或政策調整(例如設立「社區動物管理人」制度、修改相關定義或發牌條件),為人道及科學的流浪動物管理創造合法的空間。這將為三年試驗期結束後的政策選擇做好準備。
第四,完善「捕捉-絕育-評估-分流」的多出路策略。TNR 中的「R」(放回)不應是唯一選項。計劃應強化對被捕獲犬隻的評估機制。對於性情溫馴、適合家庭生活的個體,應通過與更多動物福利機構合作,積極推動領養,這既能直接減少社區流浪動物數量,也能展現計劃的人道與積極成果。僅將確實不適合領養但健康的犬隻在絕育後放歸,並由社區網絡妥善管理。
- 結論:以科學與社區智慧定義成功
2016 年,站在 TNR 先導計劃的中期節點,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充滿挑戰但也極具學習價值的政策實驗。其成敗不應被簡單定義為短期內流浪狗數字的急劇下降,而應更全面地考量它是否穩定了個別族群、減少了因繁殖引發的滋擾、改善了犬隻福利,並在社區內推動了關於人與動物共存的理性對話。
我們呼籲漁護署以開放透明的態度,向社會分享計劃中期的進展、數據與遇到的真實困難。同時,我們更呼籲參與試驗的社區居民、前線義工和所有關心動物福利的市民,積極參與到這場重要的對話中來。
流浪動物問題的根源在於人類的遺棄與疏忽。TNR 先導計劃是從「末端處理」轉向「綜合治理」的一步。唯有以科學數據為指引,以社區對話為橋樑,以突破制度僵局的勇氣為支撐,香港才能在探索人道、有效、可持續的動物管理之路上,走得更穩、更遠。這條路,需要政府、機構與每一位市民的共同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