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這座高度都市化的國際都會，談及動物福利，公眾視線往往聚焦於伴侶動物或野生動物。然而，在我們每日的飲食背後，一個數量最龐大、卻最被法律遺忘的群體——農場動物，正生活在近乎毫無福利保障的境地。香港每日消耗的豬肉、雞肉及雞蛋，大部分雖由內地進口，但本地仍有農場飼養豬隻與家禽供應市場。這些為我們提供食物的生命，其生存狀態與法律保護之間的巨大 落差，揭示了香港動物福利政策中最深層次的缺失。將農場動物納入法律的有 效保護範圍，不僅是道德責任，更是檢視我們社會對生命普遍尊重程度的試金石。

一、 法律的真實面貌：1935 年條例與 21 世紀農場的荒謬脫節

香港目前保護動物的核心法律，是源自英國《1911 年動物保護法》、於 1935 年訂立的《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第 169 章）。這條年近八旬的法例，其設計初衷是懲罰對動物施加「不必要痛苦」的個別殘酷行為，其歷史背景與適用對象，與現代化、集約化的畜牧生產模式完全脫節。

該條例最大的缺陷在於其「被動性」與「懲罰性」。法律僅在動物已遭受明顯的「殘酷對待」（如暴力毆打、惡意折磨）後方能介入，而對於農場動物在常規飼 養過程中長期承受的、由惡劣環境所導致的「慢性痛苦」，幾乎無法提供任何保護。例如:

空間嚴重不足：法律未規定豬欄或雞籠的最低面積，動物終生無法轉身、伸展翅膀或進行最基本的自然行為。
環境單調貧瘠：法律未要求提供任何環境豐容，動物飽受無聊與挫折感折磨，可能引發刻板行為。
健康管理缺失：法律未對疾病預防、寄生蟲控制及疼痛管理（如閹割、斷喙後的止痛）設定標準。

2010 年香港大學的《動物福利法例檢討報告》一針見血地指出，現行法例對農場動物福利的保障「嚴重不足」。報告明確建議，必須為農場動物制定專門的、基於科學的「謹慎責任」標準，但時至 2013 年，此一關鍵建議仍未獲立法落 實。這意味著，本地農場的飼養方式即使違背國際基本的動物福利科學共識，只要不構成明顯的「殘酷」行為，便可能完全合法。這種法律真空，將無數生命置於一種系統性的、被默許的苦難之中。

二、 問題的思想根源：將動物視為「財產」而非「感知生命」

法律保護的缺失，根源於更深層的社會與法律觀念。在現行法律框架下，農場動物首先被定義為「財產」或「食品生產單元」，而非具有複雜感知能力與情感需求的「生命」。這種物化思維，直接導致其福利在經濟效率與生產成本面前被系統性地邊緣化。

國際社會早已超越此一陳舊觀念。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IE）自 2000 年代起已將動物福利列為核心工作，並確立了基於科學的「五大自由」原則，作為全球動物福利的基準框架：

• 免於飢渴的自由
• 免於不適的自由
• 免於痛苦、傷害與疾病的自由
• 表達正常天性的自由
• 免於恐懼與緊迫的自由

然而，這套在國際貿易與農業領域日益重要的準則，在香港本地農場動物的法律保護中幾乎毫無體現。歐盟、英國、紐西蘭等地早已根據這些原則，立法規範農場動物的飼養空間、環境、運輸與屠宰。香港作為國際城市，在相關領域的立法進程卻停滯不前，與其在其他方面的先進形象形成尖銳對比。這種落
差，並非技術或資源問題，而是政治意志與立法優先次序的缺失。

三、 立法的多重價值：超越道德的必要性

為農場動物立法，其意義遠超道德呼籲。它關乎公共衛生、食品安全、產業升級與社會文明的整體進步。

公共衛生與食品安全：擁擠、壓力大、健康狀況差的動物，更易爆發與傳播疾病（如沙門氏菌、禽流感），需使用更多藥物，增加抗生素殘留風險。良好的動物福利是預防性獸醫醫學的基礎，能從源頭提升食品安全水平。

產業可持續發展與市場接軌：全球消費者與跨國餐飲企業日益關注「道德採 購」。本地農產品若無法證明符合基本的動物福利標準，在未來市場中將逐漸失去競爭力。立法能引導本地農業向更可持續、高附加值的模式轉型。

社會教育與文明標尺：法律具有強大的教育與規範功能。為最弱勢的動物群體立法，能向公眾，尤其是下一代，傳遞「尊重生命」與「負責任消費」的核心價值，塑造更和諧的社會倫理。

四、 具體立法建議：構建香港農場動物福利的法制根基

我們呼籲特區政府與立法會立即啟動以下立法程序，徹底扭轉農場動物無法可 依的困境：

• 制定專項《農場動物福利條例》：
  徹底摒棄修修補補的思維，啟動全新立法。該條例應以 OIE 的「五大自 由」為綱，為香港主要的農場動物（豬、雞、蛋雞等）制定具體、可核查的福 利標準。標準必須涵蓋：飼養系統（禁止全期籠養、提供墊料與豐容）、空間與 環境（設定最低面積、採光、通風、溫度控制）、健康管理（疼痛管理方案、獸醫巡查頻率）等核心環節。
  
• 引入「謹慎責任」法定原則：
  在新法例中明確規定，所有農場經營者對其飼養的動物負有積極的「謹慎責任」。這意味著他們必須採取「積極措施」以確保動物福利，而不僅僅是「避免施加殘酷對待」。舉證責任應部分轉移至飼養者，要求其證明自己已採取合理步驟滿足動物的福利需求。
  
• 建立獨立的監督、執法與支援體系：
  強化漁農自然護理署的權責：在該署內設立專責的「農場動物福利科」，配 備具動物福利專業知識的獸醫及督察，負責制定細則、進行定期與突擊巡查，並對違規行為進行檢控。
  設立清晰的過渡期與財政支援：立法應為業界設定合理的達標過渡期（例 如 3-5 年），並同時推出配套的財政補貼或低息貸款計劃，協助農戶升級設施，實現平穩轉型。
  推行產品標籤制度：參考歐盟模式，推動「動物福利標籤」自願認證計
  劃，讓符合更高福利標準的本地農產品在市場上獲得辨識度與溢價，以市場力量鼓勵良性競爭。

結語

對待農場動物的方式，是社會良知最深層的鏡像。香港不能繼續依賴一部誕生於殖民初期、僅針對極端虐待行為的舊法，來規管二十一世紀的農業生產。我們必須有勇氣承認現行法律的失敗，並以科學與倫理為依據，為那些默默無聞的生命編織起法律的保護網。

這不僅是一場動物福利的改革，更是一場關於我們如何定義進步、如何權衡利益與倫理的社會反思。立法保護農場動物，是讓香港的文明之光，照亮那最隱蔽生產線的關鍵一步。此刻，需要政府展現領導力，業界展現遠見，公眾以消費選擇表達支持。讓我們共同努力，終結這法律默許下的苦難，建構一個對所有生命都更為公正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