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香港漁農自然護理署(漁護署)協助兩個動物福利機構,分別在長洲及元朗大棠啟動了為期三年的流浪狗「捕捉、絕育、放回」(TNR)試驗計劃。至2017年,這項備受社會關注的試驗已行至中途。它不僅是對一種人道管理模式的檢驗,更是對香港能否建立一套科學、有效且富同理心的流浪動物治理體系的關鍵探索。站在2017年的時間點上,進行客觀的中期科學評估,並審視其成敗所繫的「社區參與」核心,對於優化政策、謀劃未來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一、試驗計劃:挑戰、機遇與中期的十字路口
這項試驗計劃的背景,源於動物福利界長期倡議以絕育替代撲殺的人道管理理念。然而,將理念轉化為大規模的公共政策實踐,面臨多重複雜挑戰。
首先,TNR的成功與否,在國際上有一個關鍵的科學門檻:必須在目標區域內持續實現極高的絕育率(通常認為需超過70%),才能有效中斷繁殖週期,從而使種群數量隨時間自然衰減。在長洲和大棠這類並非完全封閉的社區,如何防止新的未絕育犬隻因遺棄或遷徙而進入,是維持高絕育率的巨大挑戰。計劃的中期數據,應著重分析絕育覆蓋率的變化趨勢,以及其與流浪狗目擊數量、繁殖跡象之間的關聯,這是評估計劃是否走在正確軌道上的科學基石。
其次,該計劃的實施本身,揭示了與現行法規的深層矛盾。為推動試驗,漁護署特別向計劃統籌者及照顧者,豁免了《狂犬病條例》(第421章)及《貓狗條例》(第167章)的相關條文。這項豁免措施雖屬必要,卻也凸顯了現有法律框架在管理理念上亟待更新。法例的初衷在於嚴格管制犬隻以保障公共衛
生,而TNR則要求在一定條件下,容許已絕育、接種疫苗的犬隻在受監管下於
社區存在。這項矛盾是計劃從「試驗」邁向「常規政策」必須解決的根本性障礙。
二、社區參與:超越技術執行的成敗關鍵
如果說高絕育率是TNR的「科學之手」,那麼深入、持久的社區參與便是其
「社會之足」。在2017年的中期節點上,社區參與的質量很可能是決定兩個試點最終成效差異的關鍵變量。
社區參與遠不止於「不反對」或「被動接受」。一個成功的TNR項目,需要將餵飼者、關心動物的居民、地區領袖等轉化為積極的協作夥伴。他們的角色包括:協助辨識和穩定犬群、提供犬隻動態信息、在手術後分擔基礎照料與觀察責任,並在社區內扮演溝通與調解的角色。在長洲或大棠,是否形成了這樣一個有組織、獲支援的在地照顧者網絡?他們與統籌的動物福利機構之間的合作是否順暢、信任是否牢固?這些問題的答案,直接影響計劃的執行效率和可持續性。
更重要的是,社區共識的建立是減少投訴、實現人犬和平共存的基礎。TNR的目標不僅是控制數量,更是通過絕育降低犬隻因繁殖驅動引發的滋擾行為(如打鬥、遊蕩),從而改善社區觀感。計劃中期,居民的投訴趨勢是上升、持平還是下降?這些變化與絕育工作的進度有何關聯?對這些問題的細緻分析,能為說服更多社區接納TNR提供最具說服力的本土證據。
三、政策優化建議:建構下一階段的行動框架
基於中期評估應關注的重點,我們向特區政府、漁護署及社會各界提出以下政策優化建議,以期在試驗計劃後半程及未來規劃中,探索出更符合香港實際的流浪動物管理路徑:
- 強化源頭管理,貫徹「責任養寵」
TNR作為末端管理工具,其成效上限取決於源頭新個體的輸入速度。我們必須以更大力度,雙軌並行推動源頭減壓。一方面,持續並加強公眾教育,勸喻市民勿衝動購買寵物,並為家養犬隻絕育提供更便利、可負擔的服務。另一方面,必須嚴肅檢討並堵塞現行寵物繁殖與買賣規管條例的漏洞,從法律和執法層面遏制不負責任的商業繁殖與棄養行為,這才是治本之策。 - 推行「絕育-領養-回歸」多模式並舉
單純的「捕捉-絕育-放回」並非唯一選項。一個更優化、更人性化的策略應是「捕捉-評估-分流」。對於所有被捕獲的流浪狗,應首先進行健康及性情評估。性情溫馴、適合家庭生活的個體,應通過與動物福利機
構合作,積極推動領養,給予牠們永久家園。僅將經過評估確屬不適合領養、但健康狀況良好的犬隻,在絕育及疫苗接種後,放歸至有合適照顧者網絡的原棲息地。這套組合策略,既能直接減少流浪個體數量,也能回應不同社區的多元化訴求。
- 將社區參與制度化,建立常態協作機制
建議漁護署在試驗計劃後半段,主動協助試點社區將鬆散的照顧者網絡制度化。這可包括:為核心社區照顧者提供基礎動物護理及社區溝通培訓;建立清晰的溝通與問題上報渠道;探索設立小額社區支援基金,用於犬隻的緊急醫療或基礎飼料。讓社區從被動的「管理對象」,轉變為積極的「管理夥伴」,是計劃能否落地生根的關鍵。
結語
2017年,長洲與大棠的試驗正處於承上啟下的關鍵階段。中期評估不應只為了給出一個簡單的「成功」或「失敗」標籤,其更深層的價值在於,為香港積累珍貴的、基於本土實證的科學數據與社會經驗。
我們呼籲漁護署以公開、透明的方式,向社會分享計劃中期的科學數據與觀察發現,無論是成效還是挫折。同時,我們更呼籲政府展現政策創新的勇氣,正視並開始研究現行法例與現代動物福利管理理念之間的衝突,為未來可能的政策調整預作準備。
這條探索之路註定不易,但它指向一個更人道、更科學,也更具社區智慧的未來。唯有堅持以科學為鑒,以社區為本,香港才能在流浪動物治理這一複雜課題上,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文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