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年邁的唐狗被發現在上水某村屋的露台上，頸上纏著過短的鐵鏈，四周堆滿排泄物，食水碗早已乾涸見底。漁護署人員到場後卻陷入兩難——根據現行《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只要動物沒有明顯、立即的生命危險或外傷，這種長期的疏忽與福利剝奪，往往難以構成「殘酷對待」的檢控門檻。

以上情景揭示了香港動物保護法律的一個根本性缺陷：法律只在傷害發生後懲罰，卻無力在傷害發生前預防。2019 年，香港政府就修訂《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展開公眾諮詢，其中一項核心建議，正是引入積極的「謹慎責任」（Duty of Care）。

至 2021 年，這項關乎法律範式轉變的修例進程，已成為衡量香港動物福利能否邁向現代化的關鍵標尺。

與國際社會相比，香港的動物福利法律框架仍停留在二十世紀。在全球超過 100個已制定動物福利法的國家和地區中，要求飼主或負責人履行積極的「謹慎責任」已成為立法主流，這標誌著從「禁止虐待」到「保障福利」的觀念飛躍。

• 法律困局：被動懲罰的時代局限
  香港現行的《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第 169 章）是一部典型的「殘酷法」。其核心邏輯是事後追訴，聚焦於懲罰那些已發生的、極端的虐待行為，例如毆打、折磨或惡待動物。
  
  這種法律設計存在幾個致命缺陷：舉證門檻高、介入時機晚、保護範圍窄。執法人員必須證明動物已遭受「不必要的痛苦」，且施害者有主觀故意，這使得大量 因無知、冷漠或疏忽導致的動物長期受苦案件（如長期禁錮、缺乏社交、環境惡劣）落入灰色地帶，無法得到法律救濟。
  
  其結果是，法律如同一位姍姍來遲的「清道夫」，只能收拾最慘烈的殘局，卻無法阻止無數正在發生的、慢性的福利剝奪。這種被動性，與現代社會對動物福利的理解已嚴重脫節。
  
• 範式轉變：「謹慎責任」的核心內涵
  「謹慎責任」的引入，旨在從根本上扭轉上述困局。它不再僅僅問「你對動物做了什麼壞事？」，而是要求負責人回答「你為動物的福利做了什麼好事？」
  
  這一概念源於英美法系，並在英國《2006 年動物福利法》等立法中臻於成熟。其核心是將動物的「五大自由」——免於饑渴、免於不適、免於痛苦傷病、表達正常行為的自由，以及免於恐懼和困頓——轉化為飼主或負責人（包括寵物主人、動物售賣商、繁殖者等）必須積極履行的法定義務。
  
  這意味著，提供充足適宜的食物與清水、提供安全舒適的居住環境、在患病或受傷時獲得必要診治、擁有表達天性的機會，將不再是道德倡議，而是法律底線。未能履行這些責任，即構成違法，執法部門可在動物福利嚴重受損前主動介入。
  
• 為何可行：香港引入「謹慎責任」的現實基礎
  在香港推動「謹慎責任」立法，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具備堅實的社會與政策基礎。
  
  首先，社會共識已然形成。隨著飼養寵物家庭增多，公眾對動物福利的認知早已超越「不虐待」的層面。市民普遍認同飼主應負起照顧動物一生的責任，這為法律改革提供了深厚的民意土壤。
  
  其次，政府議程已有明確鋪墊。2019 年 4 月，特區政府正式將「引入積極的『謹慎責任』」列為修例的核心建議之一，並啟動了為期三個月的公眾諮詢。諮詢文件明確提出，將授權政府人員向未妥善照顧動物者發出「改善通知書」，並為違反謹慎責任的行為設立罰則。這表明變革的行政意願和法律技術準備已在進行中。
  
  再者，國際範本提供清晰路徑。英國、新西蘭、新加坡等多個與香港法律體系相近的司法管轄區，已成功實施「謹慎責任」法律多年。它們在責任主體界定、福利標準具體化、執法程序與分級罰則等方面的經驗，可為香港提供現成的、可本地化的立法藍本，大幅降低立法試錯成本。
  
• 立法關鍵：構建可執行的「謹慎責任」框架
  要使「謹慎責任」從理念落地為有效的法律工具，立法設計必須細緻且具可操作性。以下幾點至關重要：
  
  明確責任主體與適用範圍：法律必須清晰界定「負責人」，除寵物主人外，應明確涵蓋動物繁殖者、售賣商、暫託者、動物展演機構負責人，甚至僱有工作動物的企業。適用動物範圍也應盡可能廣泛，至少涵蓋所有常見的伴侶動物及經濟動物。
  
  制定具體的福利實務守則：法律條文不宜過於瑣碎。最佳做法是通過附屬立法或官方發布的《實務守則》，針對不同種類動物（犬、貓、兔、觀賞鳥等），以通俗語言和圖例，說明何謂「合適環境」、「充足飲食」、「表達天性」的具體標準。這既能指導公眾，也為執法者提供統一尺規。
  
  建立分層級的執法與罰則體系：執法應以教育和糾正為首要目的。對於初次、輕微的違規，可通過發出「改善通知書」責令限期改正。對於蓄意、嚴重或屢次違反責任者，則應設立具阻嚇力的罰則，包括高額罰款，並可考慮引入「取消飼養資格令」等附加刑罰，從源頭防止慣犯持續傷害動物。
  
• 超越懲罰：配套支持與公眾教育的並行
  法律的成功，離不開配套系統的支持。引入「謹慎責任」的同時，必須推動以下配套：
  
  強化執法能力與協作：漁農自然護理署需要增配受過專業動物福利培訓的督察，並與警方、愛護動物協會建立更暢通的案件轉介與協作機制。一個便於公眾舉報疑似疏忽照顧的專線或平台也應被考慮。
  
  開展全民普法與教育：政府應與動物福利團體、獸醫界及教育機構合作，發起大規模的公眾教育運動，將「謹慎責任」的具體要求轉化為易懂的生活指引。這項教育應從學校開始，融入生命教育課程。
  
  設立動物福利支援機制：部分飼主可能因經濟困難或知識不足而難以履行責任。政府可探討與非政府組織合作，設立支援基金，為合資格的低收入飼主提供絕育、基本獸醫診療或飼養用品補貼，體現法律既講究責任，也充滿關懷的雙重屬性。
  
  「謹慎責任」的引入，不僅僅是增加幾條法律條文。它代表的是一場深刻的觀念革命——從將動物視為可任意處置的「物」，轉變為承認牠們是有感知能力、其福利需要被積極保障的生命。

2021 年的香港，正站在動物福利政策升級的十字路口。2019 年的公眾諮詢已為變革鋪平了道路，社會的呼聲從未如此清晰。這一步邁出，香港將與世界先進的動物福利法治體系接軌；這一步遲滯，則意味著更多動物將在法律的灰色地帶中默默忍受不必要的痛苦。

我們呼籲立法機構把握時機，將這項早已形成共識的改革，盡快轉化為具備執行力的法律條文。讓我們共同推動香港，從一個僅僅「防止殘酷」的城市，轉變為一個主動「保障福利」、對所有生命都盡責的文明社會